“什么条件?”

    周桂兰没急着开口。

    她把手里那件改了一半的校服叠好,放进旁边的塑料筐里,又把剪刀、线轴、顶针一样一样归位。

    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给自己留最后一段考虑的时间。

    陈峰也不催。

    他蹲在棚子旁边,看着她收拾,心里大概有数——能让周桂兰在说“不去”之后又改口的,一定不是钱的问题。

    如果只是钱,她刚才根本不会停手。

    让她停手的是那张照片,是那件大衣上手工归拔的驳领。

    是手艺人骨子里的瘾。

    周桂兰收拾完了,把老花镜重新推上鼻梁,看着陈峰。

    “李建国欠了厂里工人一共四十七万三千块。”

    陈峰没出声。

    “最多的欠了我两万四,最少的是后面进来的小工,也欠了三千。”

    “一共三十一个人,没有一个人拿到钱。”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记了很久的账本。

    “我不要你替他还这笔钱,那是他欠的,不是你欠的,但我有一个条件——”

    周桂兰竖起一根手指。

    “你厂里招的那些人,不管是老厂过来的还是新招的,工资必须月结。”

    “做满一个月,当月最后一天发,不压一天,不欠一分。”

    “你要是哪个月发不出工资,提前三天告诉我,我自己走,但你不能骗人。”

    “李建国就是从压半个月开始的,半个月变一个月,一个月变三个月,三个月变半年。”

    “大家都是乡里乡亲,拉不下脸去闹,等最后去堵门的时候,他连夜把缝纫机的机头都拆下来卖了。”

    她看着陈峰的眼睛。

    “你能答应,我就去,答应不了,你现在转身走,我不怪你。”

    巷子里很安静。卫生院那边传来一阵小孩打针的哭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陈峰站起来。

    “婶子放心,我就是本地人,我要是干那种绝户事,以后在青泽县连祖坟都保不住。”

    周桂兰的表情没变,她见过太多嘴上说没问题的人。

    陈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点进转账页面。

    “婶子,你报个卡号。”

    “干什么?”

    “你的两万四,我现在转你。”

    周桂兰愣住了。

    “我说了,那是李建国——”

    “我听见了。”

    陈峰打断她,“这不是替他还,是我给你的预支工资。”

    “你来我厂里当技术主管,月薪八千,预支三个月,两万四,刚好。”

    周桂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月薪八千。

    她在李建国厂里干了六年,最高的时候一个月拿三千八。

    “你别拿这个哄我。”她声音有点哑了。

    “婶子,你看我像哄人的样子吗?”

    陈峰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余额页面亮着,七位数的数字摆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周桂兰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把目光移开了。

    “我不看这个。有钱的骗子我见多了。”

    “那你看这个。”

    陈峰退出银行APP,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开发区厂房里,六十个纸箱码成两排,箱子上印着“JUKI”的lOgO。

    旁边站着张燕,正拿着清单在点数。

    “六十台重机平缝机,昨天到的第一批,后面还有包缝机、绷缝机、蒸汽烫台,全是一线设备。”

    “你在李建国那儿用的什么机器?飞跃的?还是中捷的?”

    周桂兰没说话。

    陈峰继续翻照片。

    厂房全景,设备布局图,张燕手写的工序流程表,一张一张划过去。

    “张燕现在是厂长,她说整个青泽县,手工归拔能上手的只有你,我也希望咱青泽县的手艺传出去。”

    周桂兰沉默了很长时间。

    巷子口有人经过,朝棚子里看了一眼,又走了。

    太阳从竹竿缝隙里漏下来,在缝纫机的铸铁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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