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分钟,那四个被吓跑的学生被教务处的人从教学楼各个角落里一个个抓了回来。

    乐邦是在一楼男厕所里被找到的,蹲在隔间里不肯出来。

    汤姆森在操场边上被截住,正捂着屁股往校门口走,说是要去看医生。

    另外两个躲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储物间里,被教务员敲开门的时候脸色惨白,像两只被从洞里掏出来的兔子。

    四个人被带到教务处的时候,一个个狼狈不堪,惊魂未定。

    乐邦的额头上贴着一块从校医室临时要来的纱布,血已经渗透了第一层,洇出一团暗红色的印记。

    但比起额头上的伤,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裤子上那片深色的水渍。

    从裆部一直蔓延到大腿内侧,走路的时候两条腿不自然地岔开,布料贴在皮肤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尿骚味,谁都闻到了,谁都没提。

    简单询问了几个在场的目击学生之后,三个教务处的老师很快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行人被带进了教务长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橡木办公桌占了大半空间,桌上摆着一盏绿罩台灯、一摞文件和一个铜质墨水瓶。

    墙上挂着贤者大学的校训匾额和一幅创校者的肖像画。

    五个学生站成一排,伊文在最左边,其他四个在右边,中间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

    乐邦率先开口,声音又尖又颤,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

    “老师!阿卡姆是个杀人魔!他带了凶器!他要杀我!”

    伊文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拿出了自己的钢笔和圆规。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教务长抬起头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容严峻,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

    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规规矩矩。

    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从某本行政管理教科书的封面上走下来的。

    “好了,闭上你的嘴。”

    声音不大,但乐邦立刻噤声了。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班级导师和理科主管先后走了进来。

    班级导师名叫卡尔斯,四十岁出头,中产出身,衣着体面。

    灰蓝色的西装裁剪合身,金丝眼镜架在一只端正的鼻梁上。

    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食指推一下镜框,举止间透着一股精心维护的斯文。

    他是那种在家长会上很受欢迎的老师,温和、得体、永远站在“大多数”那一边。

    事情的前因后果很快厘清了。

    四个人聚众霸凌伊文一个人,用毯子蒙头,用烟管往里灌烟。

    伊文进行了反抗,造成1人受伤。

    卡尔斯听完之后,看了一眼那四个学生,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失望表情。

    不是因为霸凌,而是因为出丑。

    然后他转向伊文,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满。

    “阿卡姆,你的行为太过分了。”

    伊文没有反驳。

    他很清楚卡尔斯站在哪一边。

    乐邦的父亲是东区的进口商人,汤姆森是橄榄球队的明星新秀,另外两个也都是中产家庭出身。

    而他,伊文·阿卡姆,一个穿着打补丁夹克的穷学生,一个得了梅毒的贱民。

    在卡尔斯的天平上,这些砝码的重量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他在等。

    等理科主管导师。

    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蒙斯教授走了进来。

    老先生还是那副样子,秃顶,老花镜,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深灰色羊毛马甲。

    他的目光从镜片上方扫过房间里的所有人,在伊文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卡尔斯脸上。

    “卡尔斯。”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被四个人围攻,进行英勇的反抗,这也算过分行为?”

    卡尔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蒙斯教授会替伊文说话。

    在他的认知里,蒙斯是出了名的严厉和冷漠,对学生一视同仁地苛刻,从不偏袒任何人。

    蒙斯没有再看卡尔斯,转向教务长。

    “你怎么看?”

    教务长沉默了几秒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不想把这件事闹大。

    四个学生围攻一个同学,用毯子蒙头灌烟,这种事情如果传出去,对学校的声誉是一记重锤。

    家长会闹,报纸会写,董事会会过问。

    “两边都有过错。”

    他的声音平稳而公式化,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就拟好的判决书。

    “阿卡姆,防卫过当,参与互殴。书面警告一次。”

    “给受到惊吓的女同学们写一封道歉信。给乐邦赔偿两美元医药费。”

    两美元。伊文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

    除了两美元的医疗费,其他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自己被以多欺少的防卫,并且唯一受伤的只有一点皮外伤。

    其他三人顶多就是疼一会,没啥大事。

    学校毕竟还是要顾及名校的体面。

    不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严厉措施。

    “乐邦,汤姆森,书面警告一次。”

    教务长的语气突然严厉了起来,目光从镜片后面射向那四个站在右边的学生。

    “聚众欺凌同学,严重有损我校声誉,严重失格。”

    “以后再犯,绝不轻饶。”

    就这样,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惩罚。

    面对如此直白的偏袒,伊文什么都没说。

    他很清楚学校偏袒谁,也很清楚自己目前还无法撼动这套规则。

    两美元的医药费,他一半的存款,五天的饭钱。

    但和被学校找麻烦相比,他愿意付钱。

    “你们认可学校的处理吗?”

    五个人几乎同时开口:“认可。”

    事情就这样平息了下去。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一行人各自回到教室。

    乐邦由于裤子的问题,请了假早退了。

    他低着头从走廊里快步走过的时候,额头上的纱布和裤裆上的水渍同样醒目。

    经过的每一个学生都看见了,但没有人笑。

    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害怕。

    伊文跟着蒙斯教授走在回教室的路上。

    走廊很长,两个人的皮鞋底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一前一后,节奏不同但方向一致。

    蒙斯教授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

    “好好学习。”

    伊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推开教室的门,四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是带着嘲弄的窃窃私语,今天是带着敬畏的屏息凝神。

    每一双眼睛里都写着同样的东西:震惊。

    伊文那只老旧的帆布书包挂在肩上,断掉的背带用一截绳子临时系着,歪歪扭扭的。

    书包的侧面有一坨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在灰色的帆布上格外刺目。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最后一排的角落,拉开椅子坐下来。

    把书包放在桌上,掏出课本和文具,动作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蒙斯教授走上讲台,翻开讲义,目光扫过全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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