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陈尧醒了一次。

    他的意识模模糊糊的,睁开眼睛看了看帷幔外面。

    嬴政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笔,面前的竹简又换了一卷新的。

    陈尧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帷幔边地上放着的那碗水还在。

    他没有伸手去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右手的透明已经漫过了手腕,向小臂延伸。

    左肩根部的皮肤也开始出现半透明的纹路,衣领下面隐约能看到锁骨的轮廓正在变得模糊。

    他的双腿从膝盖以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的脚还在不在。

    陈尧闭上眼又睁开,反复了两次确认自己是清醒的。

    “陛下。”

    嬴政停笔回头。

    帷幔后面的陈尧撑着仅存的一点力气,把身体往外挪了一点,从帷幔缝隙中伸出那只已经大半透明的右手,手掌里托着一样东西。

    是那本祖龙计划手册,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臣出发之前自己加的。”

    嬴政起身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手册。

    最后一页上的字迹和前面所有内容都不同。

    前面的字虽然潦草但笔画完整,是经过培训的人抄录的标准格式。

    最后一页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几个字的墨迹洇成了一团。

    嬴政把手册举到烛火旁边,就着光一行一行往下读。

    陈尧的声音从帷幔后面送出来,和纸面上的字同步。

    “陛下,臣只有一个请求。”

    嬴政的眼睛在纸面上没有移开。

    “请陛下不要觉得亏欠我们。”

    陈尧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像是反复练过很多遍。

    “我们不是来还债的,是来报恩的。”

    嬴政翻过手册看了一眼纸面上洇开的那几处墨迹。

    不是墨洇的。

    是泪水。

    “两千年前您给了华夏一个统一的根基。”

    陈尧的声音越来越慢。

    “没有这个根基,就没有后来的汉唐盛世,没有丝绸之路,没有后世那十四亿人。”

    嬴政的目光停在手册的最后一行字上,那行字写得最歪,最后两个字几乎要飞出纸边。

    “臣今日来还这份恩,天经地义。”

    殿内安静了。

    嬴政把手册合上。

    他走到案前,把手册放在竹简旁边。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案角只剩最后一截蜡烛了,火苗在蜡油里歪歪斜斜地烧着,随时要灭。

    嬴政走到案角,从下面的架子上取了一根新蜡出来。

    他把旧蜡移开,把新蜡立在灯座上,用旧蜡将将燃尽的火苗把新蜡点着了。

    火光重新亮起来,照得殿内通透了一些。

    嬴政把旧蜡的残根放在一边,转身走回帷幔旁坐下。

    他没有叫人进来做这件事。

    他这辈子从来不需要亲手做这种事。

    咸阳宫里有上千个内侍随时候命,他张一下嘴就有人替他做任何事,从吃饭到穿衣到点灯到铺床。

    但今夜他自己点了一根蜡烛。

    帷幔后面,陈尧看见了嬴政弯腰点蜡烛的背影。

    他把脸埋进了右臂的衣袖里。

    衣袖下面的手已经没有了实感,像是隔着一层空气在触碰布料。

    但他的眼泪是实的,热的,一滴一滴砸进衣袖的布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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