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最后一下。

    陈尧的脸从下颌到额头,一寸一寸的变得透明。

    五官的轮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画布上抹去。

    鼻梁先没了,然后是脸颊,然后是眉骨,最后只剩一双眼睛悬在空中。

    嬴政的右手悬在那双眼睛前面。

    掌心摊开,手指微张,他握不住,什么都握不住。

    那双眼睛看了他最后一息,然后烛火的倒影从瞳孔中消失了,整个人化为一团淡金色的光。

    光芒不刺目,不炽烈,温温的亮了一瞬。

    光从陈尧消散的位置升起,没有向四面扩散,而是顺着嬴政悬在空中的右手掌心,一股一股的涌了进去。

    嬴政的身体微微一震,那股力量从掌心灌入手臂,沿着经脉向躯干蔓延。

    和三天前注射回元药剂时的感觉不同。

    药剂是冷的,是从外部灌进来的。

    这股力量是热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烧,每经过一处,那处的血管就剧烈跳动一下。

    嬴政闭上了眼。

    黑暗中,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变。

    不是变快,是变重。

    每一下跳动都像在胸腔里擂鼓,结结实实的砸在肋骨上。

    手臂上的力量在往回涨,前臂的肌肉紧绷起来,手指攥成拳头时骨节咔咔作响。

    呼吸深了。

    深到每一口气都灌满了整个胸腔。

    脊背直了。

    不是刻意挺直,是身体里某根被压弯了很久的骨头重新撑开了。

    这......就是以命续命。

    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

    两千一百七十三年的时空跨度。

    一条完整的性命。

    化作了此刻灌入他体内的每一丝热力。

    嬴政睁开眼。

    面前的龙榻上,陈尧坐过的位置空了。

    只剩下一套深绿色的衣物整整齐齐的摊在褥面上,衣领扣的好好的,两只厚底短靴并排放在一侧。

    还有一小摊干涸的血迹,在褥面上洇成了一片暗褐色的印记。

    那是几天前陈尧从裂缝中摔出来时流的血。

    嬴政低下头看着那套军装,看了很久。

    殿外的风声停了,连窗缝里灌进来的凉气都消了,秋夜忽然变得很安静。

    嬴政弯下腰,他的手伸向那套衣物,先拿起了最外面的那件上衣,深绿色的布料,质地比他见过的任何丝帛都结实。

    手感粗糙但极为厚实,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口袋,每个口袋的边缘都有细密的走线。

    嬴政把上衣展开,两只手捏着肩膀的位置,在空中抖了一下,把褶皱抖平。

    然后他把衣服从中间对折,袖子往里叠,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压了一下。

    他拿起裤子,用同样的方式叠好,压在上衣上面。

    两只短靴鞋底对鞋底扣在一起,放在衣裤旁边。

    他弯腰把那摊干涸血迹上方的褥面揭了起来,看着暗褐色的印记在烛光下泛出的暗光。

    他没有让人来洗,他把褥面放回原位,用手掌抚平了褶皱。

    嬴政站起身,走到案前坐下。

    他从暗格里取出那卷写着火种录的竹简,展开在案面上。

    第一行的字迹他今天天亮前就写好了。

    华夏历四七三六年。

    001号陈尧,安徽人,第三军医大学急救外科主治军医。

    携回元注射剂一支,为朕清除丹砂之毒,续命五年,携上下五千年一册,使朕知两千年兴亡,携祖龙计划手册一册,使朕知后世谋划。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这一行下面继续写。

    三十七年,秋七月至沙丘宫。

    存三日,以全部生命献祭于朕。

    嬴政写到这里,笔停了一息,然后落下最后一行。

    此人二十六岁,家有父母,有妹。

    走时家人不知。

    墨迹落完,嬴政搁下笔,把竹简举到烛火旁边。

    等墨迹干透,他把竹简收好压进暗格,合上机关。

    然后他做了第二件事。

    他走到殿内西侧的立柱旁边,那根柱子是沙丘宫正殿最粗的一根承重柱,围可合抱,柱面刷着深褐色的漆,嬴政从案上拿了一把刻刀。

    刻刀是他批阅竹简时修削简牍用的,刀刃不长但极锋利,他站在柱子前面,左手按住柱面,右手握刀,刀尖刺入漆面,一笔一划的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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