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沉走出堡门,外头等着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镇将府的亲兵,瘦高个,马脸,眼神躲躲闪闪,不敢正眼看李沉。他见李沉出来,赶紧上前一步,抱拳,声音又急又快:“李校尉,镇将有令,请您立刻去府上一趟。事急,只给您……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李沉眯了眯眼。从鹰嘴堡到军镇,快马加鞭也得一刻钟。来回就是两刻钟,剩下两刻钟说话办事——这不是召见,这是赶鸭子。

    陈横从后面跟出来,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火气:“校尉,我刚才看见……那瘦高个袖口里头,露出来一截腰牌穗子,颜色跟王德那块一模一样。”

    李沉看着那瘦高个亲兵袖口里露出的腰牌穗子,心里猛地一沉,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王德的手……伸得真他妈长啊!连镇将府这滩浑水都搅浑了?

    他不动声色,手指却在袖子里死死掐进了掌心,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知道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陈横,点五个手最黑的,跟我走。赵二狗,你留在堡里,把门守好。我不在的时候,谁也不许进出。”

    陈横点了五个身手最好的老兵,都是跟着李沉从死牢里杀出来的,信得过。六个人,六匹马,李沉打头,那镇将府的亲兵跟在一旁,另外两个亲兵殿后。

    马队出了堡,沿着黄土路往军镇方向跑。

    跑了不到三里,前面是个岔路口。一条路直通军镇,另一条拐进一片乱石滩,那是去野马滩的旧道,早就荒废了。

    马队刚到路口,乱石滩里忽然冲出七八骑,横在路中间,把去路堵死了。

    都是边军打扮,但衣甲不整,歪戴头盔,手里拎着刀枪,一副兵痞模样。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骑在马上,斜眼打量着李沉。

    “哟,这不是李校尉吗?”疤脸汉子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这么着急,去哪儿啊?”

    李沉勒住马,没说话。

    陈横上前一步,喝道:“让开!镇将召见,耽误了军务,你们担得起吗?”

    “镇将召见?”疤脸汉子嗤笑,“谁知道真的假的?这年头,冒充上官传令的可不少。我看你们行色匆匆,别是……想逃跑吧?”

    他身后那群兵痞哄笑起来。

    李沉心里明镜似的——这是王德安排的人,目的就是拖时间。拖过半个时辰,他“违抗军令”的罪名就坐实了。到时候赵崇想保他都难。

    “怎么着?”疤脸汉子见李沉不说话,更得意了,“李校尉要不……下马验明正身?咱们弟兄也好放心。”

    李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爬上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忽然笑了。

    “验明正身?”他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行啊。”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往前冲。同时右手往腰后一摸,抽出横刀,刀身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直劈疤脸汉子面门。

    疤脸汉子根本没想到李沉敢直接动手,慌忙举刀格挡。

    “铛”一声巨响,两刀相撞。疤脸汉子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沉左手已从马鞍旁抽出另一把短刀,顺势往他肋下一捅——

    刀尖刺破皮甲,扎进肉里。

    疤脸汉子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下去。

    李沉马不停蹄,横刀一扫,劈翻左边一个冲上来的兵痞,同时右脚蹬开右边刺来的长枪。陈横和五个兄弟也动了,六个人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那七八个兵痞中间。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

    不到二十个呼吸,地上躺了四个,剩下的三个丢下武器,跪地求饶。疤脸汉子捂着肋部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脸色惨白。

    李沉甩了甩刀上的血,看着那三个跪地求饶的:“谁派你们来的?”

    “是、是王校尉……”一个兵痞哆嗦着说,“他让我们在这儿堵着,能拖多久拖多久,拖过了时辰最好……”

    “王德现在在哪儿?”

    “在、在府里……禁足。”

    李沉不再问,转头看向那个镇将府的瘦高个亲兵。那亲兵早就吓得面无人色,腿都在抖。

    “听见了?”李沉盯着他,“王德的人,拦镇将召见的兵。这事,你怎么看?”

    “我、我……”瘦高个语无伦次,“我不知道……”

    “不知道?”李沉冷笑,“那你这袖口里的腰牌穗子,是哪儿来的?”

    瘦高个脸色瞬间死灰,下意识去捂袖口。

    陈横一步上前,抓住他手腕,用力一扯——袖口撕裂,里面果然露出一块腰牌,正是王德的校尉腰牌。

    “好啊,”陈横咬牙,“吃里扒外的东西!镇将府的人,带着王德的腰牌来传令?”

    瘦高个“扑通”跪下了:“李校尉饶命!我也是被逼的!王德抓了我老娘,我要是不听他的,他就……”

    “闭嘴。”李沉打断他,“你的账,回头再算。现在,带路去镇将府。半个时辰……还剩多少?”

    “一、一刻钟多点儿……”

    “走!”

    马队重新上路,这次没人敢拦。留下两个兄弟收拾残局,李沉带着陈横和另外三个,跟着那瘦高个,快马加鞭往军镇赶。

    镇将府在军镇中央,是座三进的大院子,青砖灰瓦,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看着威严。

    李沉在府门外下马,整了整衣甲。陈横想跟进去,被门口守卫拦住了:“镇将有令,只见李校尉一人。”

    李沉对陈横点点头:“在外面等着。”

    他独自走进府门,穿过前院,来到正堂。

    赵崇坐在堂上,手里端着茶杯,却没喝。他脸色有些疲惫,眼窝深陷,看样子也是一夜没睡好。堂下还站着一个人——王德。

    王德被禁足,按理说不该出现在这里。但他此刻就站在那儿,虽然低着头,但腰板挺得笔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李沉心里一沉。这架势……不对劲。

    “卑职李沉,参见镇将。”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赵崇放下茶杯,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李校尉,起来吧。”

    李沉起身,站在堂下。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赵崇问。

    “卑职不知。”

    “有人举报你,”赵崇缓缓道,“私藏军械,倒卖粮草,还……勾结吐蕃。”

    李沉瞳孔一缩。

    “举报的人,就在这儿。”赵崇看向王德,“王校尉,你说说吧。”

    王德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假笑:“镇将,李沉此人,看似忠勇,实则包藏祸心。他前几日击溃吐蕃,缴获了大批兵器粮草,按律该上缴军镇,统一分配。可他却私自截留,藏在鹰嘴堡里,意图不明。此其一。”

    他顿了顿,瞥了李沉一眼,眼神阴毒:“其二,他手下有个叫赵二狗的,最近频繁出入郑记货栈——那货栈明面上做山货生意,暗地里却倒卖军械给吐蕃。赵二狗跟他走得那么近,很难说没有勾结。”

    “其三,”王德声音提高,“李沉前日夜里,带人潜入槐树胡同一处民宅,盗取财物。那宅子的主人……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已经报官了。人赃俱获,李沉,你还想抵赖?”

    李沉听着,心里冷笑。王德这是恶人先告状,把所有的脏水都往他身上泼。私藏军械、勾结吐蕃、入室盗窃——每一条都是死罪。

    “李校尉,”赵崇看向他,“王校尉说的,你可有辩解?”

    李沉抬头,看着赵崇:“镇将,王校尉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证据?”王德抢话,“你要证据?好!郑记货栈的郑掌柜,可以作证赵二狗频繁出入。槐树胡同那处宅子的老妈子,亲眼看见你带人翻墙进去。至于私藏军械……你敢让我带人去鹰嘴堡搜吗?”

    “搜堡?”李沉笑了,“王校尉现在是戴罪之身,禁足期间,有什么资格搜我的堡?”

    王德脸色一僵。

    “够了。”赵崇打断两人,“李校尉,王校尉举报的事,我会派人查证。但在查清之前,为了避嫌,你得交出兵权,暂留军镇,配合调查。”

    李沉心里一紧。交出兵权,留在军镇?那等于把鹰嘴堡和账本都交出去了。王德要的就是这个——把他困在军镇,然后派人去堡里“搜证”,顺便把账本找出来销毁。

    “镇将,”李沉沉声道,“卑职可以交出兵权,也可以留在军镇。但有一件事,必须现在说清楚。”

    “什么事?”

    “王校尉举报我勾结吐蕃,私藏军械。”李沉忽然笑了,笑声在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王德那张惊慌的脸。

    “王校尉,”他声音沙哑,带着戈壁滩的风沙味,“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一句都不认。但我现在,倒想参你一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