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堡!”

    李沉只吐出两个字,人已经翻身上马。陈横紧随其后,朝着留在黑石堡的兄弟吼了一嗓子:“留二十人守堡!剩下的,跟校尉走!”

    不到十个呼吸,八十多骑已经集结完毕。马是刚从战场上缴获的吐蕃马,虽然疲惫,但脚力还在。人是从鹰嘴堡带出来的老兵,刚打完仗,身上还带着血,眼里却不见半点退缩。

    “走!”

    李沉一马当先,冲下山坡。身后马蹄声如雷,卷起漫天黄尘。

    从黑石堡到鹰嘴堡,快马加鞭也得半个时辰。李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韩队长。

    赵崇的亲卫队长,脸上有疤的老兵,昨天夜里还来驿馆传话,递了赵崇的“软肋”。今天正午,就带着两百亲兵围了鹰嘴堡。

    什么意思?

    翻脸?还是……做戏?

    如果是翻脸,赵崇没必要派韩队长——随便找个副将,带兵过来,直接扣个“通敌”的帽子,抓人抄家,干净利落。派韩队长来,倒像是……留了余地。

    如果是做戏,做给谁看?

    长安?吐蕃?还是……杨国忠?

    李沉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一件事——现在回堡,就是往刀口上撞。

    可不能不回。

    鹰嘴堡里,有他这两个月攒下的家底:六十一号兄弟,抄来的军械,还有……那本账本的第二份抄本。

    更重要的是,堡里那些人,是跟着他从死牢里杀出来的。他要是跑了,这些人全得死。

    “校尉,”陈横从旁边策马赶上,声音压得很低,“韩队长……真是赵崇的人?”

    “应该是。”李沉眯着眼,“但他昨天夜里还来过驿馆,说的话不像是要翻脸。”

    “那现在……”

    “两种可能。”李沉说,“第一,赵崇迫于压力,不得不出手。第二,他在演戏。”

    “演戏给谁看?”

    “不知道。”李沉摇头,“但不管哪种,咱们都得回去。不回去,鹰嘴堡就没了。”

    陈横咬了咬牙,没再说话。

    马队一路狂奔。

    戈壁滩的日头正毒,晒得人头皮发麻。战马喘着粗气,嘴角冒出白沫,但没人敢停。

    半个时辰后,鹰嘴堡的影子出现在地平线上。

    李沉勒住马,抬手示意。

    身后八十多骑齐刷刷停下。

    远处,鹰嘴堡果然被围了。

    堡墙外头,密密麻麻站着一圈兵,全是镇将府的亲兵打扮,衣甲鲜明,刀枪林立。人数确实有两百上下,把堡门堵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正是韩队长。他骑在马上,手里拎着刀,正跟堡墙上的人喊话。

    距离太远,听不清喊什么。

    但能看见堡墙上,赵二狗和孙老四站在那儿,手里端着弩,脸色铁青。

    “校尉,怎么办?”陈横问。

    “你们在这儿等着。”李沉说,“我一个人过去。”

    “不行!”陈横急了,“万一他们……”

    “万一他们真想动手,多你们八十个也没用。”李沉打断他,“两百亲兵,真打起来,咱们这点人不够塞牙缝。”

    他顿了顿,又说:“但如果他们不想动手,我一个人过去,反而安全。”

    陈横还想说什么,李沉已经一夹马腹,独自朝着堡门方向去了。

    李沉骑马走到离堡门还有五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韩队长看见他,眼神一闪,抬手示意身后的亲兵别动。

    “李都尉,”他声音洪亮,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你回来了。”

    “回来了。”李沉坐在马上,没下马,“韩队长这是……什么意思?”

    “奉镇将之命,查封鹰嘴堡。”韩队长说,“有人举报,鹰嘴堡私藏军械,倒卖粮草,还……窝藏逃犯。”

    “举报的人是谁?”

    “这个,不方便说。”

    “私藏军械?”李沉笑了,“我鹰嘴堡的军械,全是按额配发的,有账可查。倒卖粮草?我堡里六十一个兄弟,每天的粮食都是按人头领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窝藏逃犯?逃犯在哪儿?你指给我看看。”

    韩队长沉默片刻,声音压低了些:“李都尉,别让我难做。镇将下了死命令,今天必须查封鹰嘴堡。你要是不配合……”

    “不配合怎么样?”李沉盯着他,“韩队长要带兵攻堡?”

    韩队长没说话。

    但李沉看见,他身后的亲兵,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堡墙上,赵二狗和孙老四端起弩,箭尖对准了韩队长。

    韩队长身后的亲兵也动了,弓箭上弦,长枪前指。

    剑拔弩张。

    李沉忽然笑了。

    “韩队长,”他说,“昨天夜里,你去驿馆找我,说的那些话,还记得吗?”

    韩队长脸色一变。

    “你说,赵崇怕我走投无路,把账本送给吐蕃人。”李沉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你说,他一家老小的命,都捏在这件事上。”

    “你……”

    “我现在要是死了,”李沉打断他,“你猜,账本会不会落到吐蕃人手里?”

    韩队长额头冒出冷汗。

    他当然记得昨天夜里的话。那些话,是赵崇让他说的,也是赵崇的真心话。

    可现在,赵崇又让他来查封鹰嘴堡。

    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李都尉,”他咬着牙,“我也是奉命行事。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李沉说,“我只是想问问,赵崇到底想干什么?昨天还说合作,今天就来抄家。他是不是觉得,王德死了,杨国忠的人走了,他就能高枕无忧了?”

    韩队长沉默。

    李沉继续说:“你回去告诉赵崇,鹰嘴堡,他动不了。他要真敢动手,我保证,三天之内,账本抄本就会送到陇右节度使桌上。到时候,不止他一家老小,连他那些陈年旧账,都得翻出来晒晒太阳。”

    韩队长脸色发白。

    他知道李沉说的是真的。账本抄本,李沉手里肯定有。而且以李沉的性子,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李都尉,”他声音发干,“镇将……也有苦衷。”

    “什么苦衷?”

    “长安……又来人了。”

    李沉瞳孔一缩。

    “谁?”

    “不知道。”韩队长摇头,“今天一早到的,直接进了镇将府。镇将见了那人之后,脸色就变了,然后立刻下令,让我带兵来查封鹰嘴堡。”

    长安又来人了。

    李沉心里一沉。

    高太监昨天刚走,今天又来一个?

    还是说……来的根本不是杨国忠的人?

    “那人长什么样?”李沉问。

    “没看清。”韩队长说,“戴着斗笠,遮着脸,只看见下巴上有道疤。说话声音很尖,像是……宫里出来的。”

    宫里出来的。

    不是高太监,那就是……别的太监?

    杨国忠派了两个人?还是说……宫里不止杨国忠一股势力?

    李沉脑子飞快地转着。

    如果来的是杨国忠的人,那赵崇查封鹰嘴堡,可能是做戏给那人看——表明自己“听话”,在“整顿军务”。

    但如果来的不是杨国忠的人……

    那事情就复杂了。

    “韩队长,”李沉说,“你回去告诉赵崇,鹰嘴堡,我可以让他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见那个长安来的人。”

    韩队长一愣:“这……恐怕不行。”

    “不行?”李沉冷笑,“那你就带着人,在这儿站着吧。反正我不急,堡里有粮有水,耗个十天半个月没问题。就是不知道,那位长安来的贵人,等不等得起。”

    韩队长咬牙。

    他知道李沉说的是实话。鹰嘴堡易守难攻,真要硬打,两百亲兵未必攻得下来。而且时间拖久了,长安那边肯定会起疑。

    “我……回去问问。”他最终松了口。

    “好。”李沉点头,“我在这儿等着。”

    韩队长调转马头,带着两个亲兵,往军镇方向去了。

    剩下的一百多亲兵,还围着堡门,但气氛明显松了些。

    李沉没下马,就坐在马上,等着。

    日头慢慢偏西。

    戈壁滩的风刮起来,带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等了大概半个时辰,韩队长回来了。

    他脸色比刚才更难看,走到李沉马前,压低声音:“镇将说……可以。但只能你一个人去。”

    “什么时候?”

    “现在。”

    李沉点头:“好。”

    他转头,朝着陈横和那八十多骑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别动。然后又朝着堡墙上的赵二狗喊:“开门,我出去一趟。”

    “校尉!”赵二狗急了。

    “没事。”李沉说,“看好家,等我回来。”

    堡门缓缓打开。

    李沉骑马出了堡门,跟着韩队长,往军镇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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