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光阴,如潮水一遍遍打磨礁石,将锋利的疼痛磨成心底沉默的沙。

    十岁的沧冥立在鬼哭峡边缘的礁石上,赤足浸在微凉的海水里。他已长得比寻常同龄孩子高些,肩背有了少年人抽条时的清瘦轮廓,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湛蓝如初——只是里头多了些深水般的沉静。

    他今日是来“送行”的。

    脚下这片海域,三年前吞噬了阿青,也吞噬了他最后的童真。蜃的残魂被囚于此,日夜哀嚎,污染着这片本应清澈的水域。岛上的渔民不敢再来,渔获也带着不祥的灰败色泽。

    是时候让它清净了。

    沧冥向前踏出一步,足尖落在海面。

    没有银白的迅疾,没有深蓝的暴烈。只是寻常地,像踩在坚实的土地上,一步一步,走向鬼哭峡深处。

    海水在他脚下漾开浅浅的涟漪,托着他,稳如大地。这是他三年来苦修的成果——不是驾驭,是“理解”。理解海的律动,理解潮汐的呼吸,然后将自己融入其中,成为它的一部分。

    行至峡心,他停下。

    低头,便能看见水下——暗紫色的秽气如活物般蠕动,缠绕着嶙峋的礁石。秽气中心,有一团更浓稠的、不断变幻形状的雾体,隐约能看出半张模糊的人脸。

    是蜃最后一点真灵。三年来,它被怒海之力镇压于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沧冥看着它,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很淡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蜃。”他开口,声音在海面上传得很远。

    秽气剧烈翻腾,雾体中的人脸扭曲着浮现,发出嘶哑的、男女混杂的哀鸣:“沧冥……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三年无休止的折磨,已让它连怨恨的力气都没有,只剩最原始的、对彻底消亡的渴求。

    沧冥沉默片刻,抬起右手。

    没有结印,没有念咒。他只是对着那团秽气,轻轻一握。

    胸前的浪纹泛起柔和的湛蓝光华——是静海之力。

    但这次,不是治愈,不是安抚。

    是“净化”。

    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海洋本源之力,如最清澈的潮水,温柔地漫过整片鬼哭峡。所过之处,暗紫色的秽气如冰雪遇阳,无声消融。那些被污染、扭曲的礁石重新露出原本的灰白,浑浊的海水变得透明。

    秽气中心的雾体疯狂挣扎,人脸发出最后的尖叫:“不——!墟会——!”

    话音未落,湛蓝的光华已将它彻底吞没。

    没有痛苦,没有折磨。就像一滴墨落入浩瀚的海,只是悄无声息地,散了。

    连同它存在过的一切痕迹——怨毒、执念、贪婪——都被这片海,温柔而彻底地,洗净了。

    海面重归清澈。

    阳光穿透水面,能看见沙床上洁白的贝壳,游过的小鱼,甚至还有一枚静静躺着的、系绳已断的白玉平安扣。

    沧冥蹲下身,伸手入水,拾起那枚扣子。

    玉触手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柔光。他记得三年前,妈祖将它系在阿青颈间时说:“可挡一次生死劫。”

    可有些劫,不是一枚玉能挡的。

    他将平安扣仔细系在颈间,贴身戴好。玉的微凉贴着心口,像一句无声的承诺。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这片重获新生的海域。

    “安息吧。”他轻声说,不知是对消散的蜃,还是对三年前沉没于此的人。

    海浪温柔地拍打着他的脚踝,像在回应。

    他转身,踏浪而回。

    陈三叔的船等在五里外。老渔夫看见沧冥从清澈的海水中走来,眼睛瞪得老大:“公子……那秽气……”

    “散了。”沧冥跃上甲板,语气平常,“以后这片海域,可以捕鱼了。”

    陈三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只重重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好……好!”

    船调头回航。

    沧冥坐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湄洲岛。三年过去,岛上恢复了生机。妈祖庙的香火重新旺起来,虽然正殿的神像依旧沉默,但岛民们每日晨昏依旧会来上香,仿佛娘娘只是出了一趟远门,终会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