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夜色覆压整片蛮荒山林,连绵起伏的古木如同蛰伏的巨兽,枝叶交错纠缠,遮蔽了整片苍穹。清冷的月色穿过层层叠叠的枝桠,切割成细碎淡薄的光缕,零零散散落向石爪部落的营地,为这片充斥着野性与残酷的远古大地,添上了一层寂寥又微凉的朦胧滤镜。

    白日里营地涌动的喧嚣早已彻底沉寂下去,狩猎归来的族人尽数归帐,劳作一日的疲惫被夜色包裹,只剩下零星几处尚未熄灭的火堆,在营地中央微微摇曳,跳动的橘红火光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无法隔绝山林深处源源不断蔓延而来的阴冷寒气。

    风穿过荒芜的林地,卷着草木的涩味、泥土的厚重气息,还有蛮荒丛林独有的野性腥气,一阵阵拍打在边缘区域简陋的兽皮帐篷之上。粗糙厚实的兽皮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胀,又缓缓回落,帐帘缝隙不断灌入刺骨晚风,带来外界冰冷的温度,也将帐外清晰的动静,一丝不落地带入这片被刻意孤立的狭小空间。

    自白日里巫月下令将林野、禾月与刚出生的幼龙沧夜软禁在此之后,这座孤零零立在营地最边缘、远离族人聚居区域的兽皮帐篷,便成了整片石爪部落最特殊的禁地。四周被部落挑选出的精锐猎手层层看守,往来巡逻的脚步沉重规整,每一次踏步,都像是一记沉闷的重锤,敲打在帐篷内三人的心底,时刻提醒着他们如今的处境。

    异类,外来者,不祥灾厄的携带者。

    这是整片石爪部落,刻在骨血里的定义,是偏见堆砌起的高墙,冰冷又坚硬,将他们牢牢围困,隔绝了所有温和与包容,只剩下无尽的戒备、排斥与隐隐的杀意。

    帐篷之内,空间狭**仄,没有火堆取暖,没有柔软铺盖,地面只是平整过的坚硬黄土,上面随意铺着几层干枯发硬的杂草,还有禾月昨夜偷偷送来的一小块老旧兽皮,勉强隔绝地面渗上来的湿冷寒气。昏暗的光线充斥整座帐篷,唯有从帐顶缝隙洒落的一缕淡薄月色,静静落定,勉强照亮帐内有限的景象。

    林野安静靠在冰冷的岩壁一角,后背轻轻抵着粗糙坚硬的石壁,周身的疲惫在寂静的夜色里缓缓翻涌。穿越到这片远古蛮荒已有数日,从断崖坠落的重创昏迷,到龙骨山洞里与禾月的绝境相遇,再到月下落名、携龙寻族,一路步履蹒跚,步步皆是未知与惊险。

    原本尚且孱弱不堪、难以大幅活动的右腿,经过禾月日复一日细心的草药敷养与悉心照料,伤势已经好转大半,撕裂的伤口慢慢愈合,剧烈的刺痛早已褪去,只剩下一丝淡淡的酸胀与麻木。即便如此,连日紧绷的精神、时刻紧绷的戒备,还有身处陌生时代的茫然与重压,依旧让他身心俱疲。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轻柔地落在身前蜷缩静坐的少女身上。

    禾月就坐在距离他不远的干草堆上,单薄瘦小的身子微微蜷缩,身上那件简单缝制的兽皮衣料单薄粗糙,根本抵挡不住深夜的寒凉。乌黑杂乱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清秀的脸颊,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安静的模样,像一头误入绝境、惶恐不安却又强撑坚强的林间小兽。

    自从白日里跟随族人回到部落,亲眼目睹整片营地的排斥与暴怒,亲眼见证所有人对林野的敌视、对沧夜的恐惧之后,禾月的心底便被浓重的愧疚与不安填满。

    她无数次在心底自责,若是当初没有执意带着林野循着部落踪迹返程,若是依旧留在那座龙骨山洞安稳养伤,眼前这个温柔善良、在绝境之中护住她性命的外来少年,便不会陷入这般进退两难、被全员软禁孤立的境地,刚刚降生、懵懂无辜的小幼龙,也不会被安上不祥的罪名,时时刻刻面临着被杀戮献祭的危机。

    语言不通,观念相隔万古,她没办法向族人完整解释林野的品性,没办法诉说山洞里彼此相依的温暖,更无法打消部落世代流传、深入骨髓的古老忌讳。她能做的,只有默默守在林野身边,拼尽自己所有的微薄力量,为他遮挡来自族人的冷眼与苛责,用自己最笨拙、最纯粹的方式,守护着身边的人。

    察觉到林野温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禾月缓缓抬起头,清澈干净的眼眸在昏暗月色里格外透亮。那双盛满山间纯粹温柔的瞳孔里,还残留着白日惊慌过后的淡淡惶恐,却在对上林野视线的瞬间,快速褪去所有不安,染上一层柔软又安心的暖意。

    她对着林野轻轻弯起眉眼,露出一抹浅淡羞涩的笑意,软糯柔和的眉眼舒展开来,足以融化蛮荒深夜所有的冰冷与压抑。随后,少女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缓缓靠近,将白日里悄悄藏起、省吃俭用留下的干果与软糯块茎,一点点推到林野的身前。

    粗糙的野果带着自然的草木清香,没有精致的加工,没有甘甜的滋味,却是这片艰苦蛮荒之中,最珍贵的饱腹之物。禾月自己舍不得多吃,每日尽量缩减口粮,只为能让伤势未愈的林野多一分体力,让刚刚破壳、尚且脆弱的小沧夜,多一丝活下去的保障。

    做完这一切,禾月又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落在蜷缩在林野腿边的小小身影上。

    墨青色的细密鳞片在淡薄月色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微光,小小的身躯蜷缩成一团,两截柔软短小的骨质犄角紧贴头顶,暗金色的圆眸半眯着,呼吸均匀轻浅。刚刚降生不久的幼龙沧夜,还未完全适应这个崭新的世界,身躯孱弱,力量微弱,脱离了温热的龙蛋庇护,离开了幽深安静的龙骨山洞,整日被无尽的敌意与恐惧包裹,本能地依赖着给予它第一份温暖与庇护的林野。

    白日里众人的怒吼、石矛的寒光、族人狰狞恐惧的神色,都深深烙印在这只初生幼龙的感知之中。陌生的环境,汹涌的恶意,无时无刻不在压迫着它弱小的心神,唯有依偎在林野身边,感受着少年沉稳安稳的气息,才能彻底放下戒备,获得片刻的安稳与安眠。

    沧夜似乎察觉到轻柔的触碰,小巧的鼻尖轻轻动了动,纤细的尾巴微微一卷,下意识缠上林野的裤脚,将自己牢牢依附在这片唯一的安稳之地,乖巧又可怜,全然没有族人传言之中凶兽妖孽的半分狰狞。

    林野低头,目光温柔地抚摸着幼龙顺滑冰凉的脊背,指尖轻轻拂过一片片细腻紧实的龙鳞,感受着这团小小生命微弱却顽强的心跳。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沧夜从来都不是什么带来灾祸的不祥怪物。

    它只是一只被迫提前降临、懵懂无知的太古遗种,是那具沉睡万古的巨型龙骨留存于世的最后一丝生机,纯粹又无辜。真正滋生灾难的,从来不是弱小的新生生命,而是人心深处根深蒂固的偏见、愚昧的忌讳,还有面对未知事物时,本能的恐惧与暴戾。

    穿越至此,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前路茫茫。若是没有禾月在绝境之中的出手相救,没有这一路温柔细致的陪伴照料,没有这只小龙无声的依偎陪伴,在这片法则残酷、弱肉强食的远古蛮荒,他很难独自支撑下去。

    一人,一少女,一幼龙。

    三个被整个部落排斥在外的存在,在这座冰冷孤寂的孤帐之中,彼此取暖,相互依托,在满目敌意的绝境里,牢牢牵系起一份跨越种族、跨越时代的深厚羁绊。

    帐外的夜风越发凛冽,呼啸着掠过营地的木栏与兽皮帐篷,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荒野孤魂的低诉,为寂静的深夜平添了几分森冷萧瑟。

    就在这片压抑安静的氛围之中,一阵沉稳有序、带着极强压迫感的脚步声,缓缓从远处逼近,一步步靠近这座边缘孤帐。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次落地都沉稳有力,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凛冽气场,不同于普通猎手的浮躁与戾气,冷静、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震慑力。

    帐内的氛围瞬间一凝。

    林野下意识收敛了眼底所有的柔和,脊背微微挺直,周身的气息悄然沉静下来,眼神平静地望向帐帘的方向,心底瞬间升起清晰的戒备。

    禾月的身子猛地一僵,原本柔和的笑意瞬间褪去,清澈的眼眸里瞬间涌上浓浓的紧张与惶恐,小手下意识攥紧了身上单薄的兽皮衣角,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不安地看向不断靠近的帐口。

    就连原本安稳休憩的沧夜,也骤然惊醒,小小的身子瞬间绷紧,暗金色的眼眸猛地睁开,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细微的身躯微微发抖,下意识往林野的腿根深处钻去,将自己藏得更加严实。

    整片帐篷,瞬间被无形的紧张感笼罩。

    下一刻,厚重粗糙的兽皮帐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力道沉稳的手缓缓掀开。

    一缕更为清冷的月色顺势涌入,率先踏入帐内的,是一道挺拔修长、气场凛冽的身影。

    巫月静静立在帐口,一身深色兽皮缝制的戎装紧贴身姿,勾勒出利落挺拔的线条,外披一层厚重兽皮披风,边角沾染着夜色的寒霜。长发简单束起,露出光洁利落的额角与轮廓冷冽的眉眼,五官精致立体,却常年覆着一层冰霜般的冷漠,没有半分柔和。

    作为石爪部落独一无二的首领,她自幼扛起整个族群的存亡重担,历经无数丛林厮杀、部落纷争,见过荒野的残酷,见过族人的生死,心性早已被蛮荒岁月打磨得无比坚硬冷静。她从不被情绪左右,不被流言裹挟,一切抉择,皆以部落存续、族人安稳为唯一准则。

    此刻,她那双锐利如鹰、深邃似寒潭的眼眸,静静扫过整座狭小的帐篷,目光淡漠却极具穿透力,缓缓掠过冰冷的地面、破旧的干草,最后一一落在林野、禾月,还有那只蜷缩躲藏的幼龙沧夜身上。

    没有怒吼,没有斥责,没有凌厉的敌意攻击。

    仅仅只是沉默的审视,便带来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让狭小的帐篷空气凝滞,呼吸都变得沉重艰难。

    紧随巫月身后,一道飒爽高挑的身影缓缓停在帐帘侧边,并未踏入帐内,只是安静倚立在阴影之中。灵汐手持打磨光滑的骨质短匕,身姿矫健挺拔,利落的短发搭配干练的兽皮劲装,周身萦绕着猎手独有的清冷疏离与敏锐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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