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法门在落霞山西边一百二十里,占地三百余亩,楼阁殿堂百余座,门人弟子两千余人,是大梁国中部数一数二的大宗门。

    我去的时候,天还没亮。

    夏心月走在最前面,白色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她的体力还没恢复,走几步就要喘一口气,但步伐一刻不停。夏心莉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道影子。陆沉舟落在最后面,右腿的伤还没好利索,咬着牙在跑,一声不吭。

    一百二十里,我们走了整整两个时辰。

    万法门的山门建在伏牛山上,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山门前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石牌坊,牌坊上刻着“万法归宗”四个大字,字迹鎏金,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牌坊下面站着四个守门弟子,穿着黑色道袍,腰间佩刀,正靠着柱子打哈欠。

    看到我们走来,四个弟子同时握住了刀柄。

    “什么人?万法门重地——”

    话没说完,夏心月的青玉箫已经横在了唇边。

    一个音。

    那个音落下的瞬间,四个守门弟子的身体同时僵住了。他们的眼睛还在眨,嘴巴还在张,但四肢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眼角渗出黑色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夏心月从他们中间走过,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山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石阶,三百六十级,直通山顶的大殿。石阶两侧种满了松柏,每隔十步就有一座石雕,雕刻的是万法门历代祖师的像。

    此刻,石阶上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从山脚一直排到山顶,少说有上千人。最前面的是万法门的核心弟子,黑色道袍,腰佩长刀。后面是外门弟子,灰色道袍,手持长矛。再后面是杂役弟子,褐色短衣,拿着棍棒。

    最顶上,大殿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四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大刀。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

    万法门掌门,雷万山。

    “来得好快。”雷万山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山间回荡,“本座还以为你们要等到中午才到。”

    夏心月停在石阶中段,抬起头看着雷万山。

    “紫霞派的人,是你杀的?”她问。

    “是。”雷万山没有否认,“柳如烟那婆娘不识抬举。本座给她两条路,要么归顺,要么死。她选了死。”

    “三百弟子,也是你杀的?”

    “不肯归顺的,都杀了。”雷万山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肯归顺的,本座留了二十个。现在他们已经是万法门的弟子了。”

    夏心月没有说话。

    夏心莉从我身边走过,一步一步走上石阶。她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

    “你就是夏心莉?”雷万山低头看着她,“碧落仙子的关门弟子?听说你一个人封印了落霞山的魔界裂缝?”

    夏心莉没有回答。她站在石阶中央,仰头看着雷万山,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柳掌门的尸体在哪?”她问。

    雷万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扔后山喂狼了。怎么,你要给她收尸?晚了,三天了,早就被啃干净了。”

    夏心莉点了点头。

    然后她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前一瞬她还站在石阶中段,下一瞬她已经出现在雷万山面前。碧玉箫抵在雷万山的咽喉上,箫尖距离他的皮肤不到一寸。

    雷万山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反应也很快。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他腰间的宝刀出鞘,刀光如匹练,斩向夏心莉的腰。

    夏心莉没有躲。

    刀锋砍在她身上,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雷万山的刀停在了半空中——夏心莉的左手抓住了刀刃,五指攥着刀身,纹丝不动。

    雷万山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的刀是六品法器,削铁如泥,就算是返虚境的高手也不敢空手接。

    “你——”

    夏心莉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碧玉箫往前一送,刺入雷万山的咽喉,只刺入了一寸。

    雷万山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的皮肤从暗红色变成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黑色。眼睛凸了出来,嘴巴大张着,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修为在流失,被碧玉箫一点一点地抽走。

    五息之后,雷万山的身体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他没有死,还有呼吸,还有心跳,但修为已经归零。从一个返虚境初期的强者,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夏心莉收回碧玉箫,箫身上没有沾一滴血。

    她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雷万山。

    “你不该杀柳如烟。”她说。

    石阶上死一般的寂静。

    上千个人站在石阶上,握着刀,举着矛,但没有一个人敢动。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掌门在一个照面之间被废掉,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夏心莉转过身,面对那些万法门的长老和弟子。

    “雷万山已废。”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紫霞派的人命,需要有人偿还。我不杀你们,但万法门从今天起,必须从大梁国除名。”

    一个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来。他七十多岁,须发皆白,穿着灰色道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万法门的大长老,辈分比雷万山还高两辈。

    “姑娘。”老者的声音很稳,但握着拐杖的手在微微发抖,“万法门立派三百年,弟子两千余人。你说除名就除名?”

    “你有异议?”夏心莉看着他。

    老者深吸一口气:“姑娘,万法门纵然有错,也罪不至灭门。雷万山已废,我们可以另选掌门,赔偿紫霞派的损失——”

    “紫霞派已经没了。”夏心莉打断了他,“柳如烟死了,三百弟子死了。你拿什么赔偿?”

    老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柳如烟在安阳城守了三天三夜,挡住了三千只魔物,保住了三十万百姓。”夏心莉的声音越来越冷,“你们趁她不在,偷袭她的山门,杀她的弟子,抢她的地盘。现在你跟我说赔偿?”

    石阶上的万法门弟子们低下了头。

    夏心莉举起碧玉箫,横在唇边。

    “姑娘!”老者扑通一声跪下了,“你要废,就废我们这些老的。那些年轻弟子,他们只是听命行事,他们不知道——”

    箫声响了。

    不是杀伐之音,不是夺魂之曲。那箫声低沉而绵长,像是一条大河在缓缓流淌。每一个音符落下去,就有一个万法门弟子的修为被抽走。不是死去,只是变成一个普通人。

    石阶上的人成片成片地倒下。有人试图逃跑,但刚跑出两步就腿一软摔在地上。有人跪地求饶,箫声没有停。有人闭目等死,箫声从他身上掠过,他发现自己还活着,只是丹田空了。

    三十息。

    上千个人,全部倒下了。

    石阶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有的在**,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咒骂,有的已经昏死过去。

    夏心莉放下碧玉箫。她的脸色白得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破的纸。她的身体晃了晃,我冲上去扶住了她。

    “够了。”我说。

    “不够。”她推开我的手,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紫霞派三百条命,万法门两千条命,还差三百。”

    “他们已经废了。”我说,“废了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夏心莉看着满地的废人,“废了还能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要他们活着,活着记住今天。记住他们为什么被废,记住谁废了他们。”

    她走下石阶,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夏心月一直站在石阶最下面,靠着山门的石柱,看着这一切。金色的眸子里没有表情,但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夏心莉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师姐。”她说。

    夏心月的身体猛地一震。

    这是她第一次叫“师姐”。

    “你叫我什么?”夏心月的声音沙哑。

    “师姐。”夏心莉重复了一遍,“师父收我为徒的时候,跟我说过,她有一个弟子,叫夏心月。天资聪颖,心性坚韧,是她最得意的门生。她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你,让我替她跟你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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