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各自沉浮

    离婚后的日子,表面上没变化。

    他还是凌晨三点起床。轻手轻脚地穿衣服,怕吵醒父母。冬天的早晨黑得像墨,他摸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冷藏室的灯亮了,白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的皱纹和两鬓的白发。

    先做孙子辅食。南瓜切块,上锅蒸。趁着蒸南瓜的工夫,淘米煮粥。南瓜蒸熟了,用勺子碾成泥,拌进粥里,搅匀了,装进保温碗。贴上便签条:微波炉加热四十秒。

    他写字的习惯还是没改。工工整整的楷书,一笔一划,像是小学生写作业。四十秒的“秒”字写错了,划掉重写。便签条上好几处划掉重写的痕迹,他也没换一张,就那么贴上去。

    去父母家。母亲还没醒,呼吸平稳。他轻手轻脚地准备好营养液,挂在输液架上,调好滴速。等母亲醒了再扎针——老太太血管脆,扎早了动了手臂容易鼓包。

    父亲醒了。老人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爸,翻身了。”

    父亲没应,但身体配合地微微侧了一下。他给父亲翻了身,擦了背,换了尿垫。父亲的皮肤薄得像纸,他擦的时候手很轻,不敢用力。擦完了,抹上爽身粉。老人身上有股味道,不是脏,是老了的那种味道。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每次闻到心里都堵得慌。

    护工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交代了几句,出门。

    车上,他想起以前这个时候,他会在车上给她打个电话。那时候牡丹江还没亮,她大概刚起床,声音里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这么早,什么事?”

    “没事,就是想听听你声音。”

    “有病。”

    她骂他,但语气是笑着的。

    现在他一个人开车。收音机开着,播什么他听不进去。就是不想太安静。太安静了,脑子里就会想太多。

    还是做不完的手术。

    一台接一台。穿刺。消融。支架。栓塞。名字不同,本质都一样——在人的身体里修修补补,试图把坏掉的部分修好。

    手术室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他偶尔的指令。“钳子。”“纱布。”“造影。”

    他的声音很平。手很稳。

    有时候做到一半,会走神。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她躺在病床上,头发掉光了,戴着毛线帽,冲他笑。笑得很勉强,像是怕他担心。

    “李医生?李医生?”

    “嗯。”

    他回过神。继续做。

    做完最后一台,天已经黑了。他换下手术衣,走出医院大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

    开车回家。路上经过一家饺子馆,招牌灯亮着,“东北手工水饺”几个字红彤彤的。他想起她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她包饺子的动作很慢,一个一个地捏褶子,捏得整整齐齐的,像是艺术品。他一次能吃三十个。她笑他“你是饿死鬼投胎”。

    他踩了刹车,在路边停了一会儿。

    没下车。

    开走了。

    晚上回到家,不用再纠结要不要给她打电话了。

    没有人可以打了。

    以前他会在阳台上坐一会儿,翻翻手机,看看她的朋友圈。她很少发,偶尔发一张花或者天空的照片,配文永远是两个字:“安好。”他会盯着那两个字看很久。想评论点什么,打了几次字都删了。最后只点一个赞。

    现在她把他屏蔽了。或者删了。他不知道。

    他试过搜索她的微信号,头像还在——是一朵白色的小花。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没有点“添加到通讯录”。

    他坐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对面楼里一户人家的灯。暖黄色的,窗帘后面人影绰绰,像是在吃晚饭。一个女人在摆碗筷,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个孩子跑来跑去。

    他忽然觉得那盏灯真好看。暖得让人想哭。

    他的房子也有灯。客厅的,卧室的,厨房的。可那灯,不暖。是白色的,冷冰冰的,照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像是在照一个仓库。

    他掐灭烟。站起来。膝盖“咯吱”一声。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膝盖的疼劲儿过去。膝盖是老毛病了,站久了就疼,蹲下起不来。以前她总说“你去做个核磁看看”,他说“没时间”。现在有时间了,却不想去了。查出来又怎样?该疼还是疼。

    走进屋。躺到床上。床很大,一个人睡,空荡荡的。他躺在右边——左边是她的位置。枕头还是那个枕头,被子还是那条被子。但枕头没有压痕,被子没有温度。

    闭上眼。眼前全是她的脸。

    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她生气时抿着的嘴唇。她累了靠在沙发上打盹的样子。她喂父亲吃饭时弯着腰的侧影。她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撕掉,递给他,说“吃吧,甜的”。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深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没有她的味道了。

    王淑芬也好不到哪去。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不是不想睡,是闭上眼就胡思乱想。想过去,想以后,想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的。

    想起他第一次去她家。他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进门的时候紧张得手都在抖,茶杯端起来还没送到嘴边就洒了,茶水淌了一桌子。他手忙脚乱地擦,脸涨得通红。她爸在旁边看着,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更紧张了,擦桌子的手都在抖。

    她妈打圆场:“没事没事,擦擦就行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阿、阿姨,对不起。”

    她躲在厨房门口偷看,笑得直不起腰。

    想起儿子出生的那天。他在产房外面等了六个小时。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愣住了,手都不敢伸。护士说“抱抱你儿子”,他手足无措地接过去,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个炸弹。孩子哭了,他跟着哭了。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我有儿子了”,声音都在抖。

    然后他抱着孩子走进产房,把孩子放在她枕头旁边。弯下腰,亲了亲她的额头。

    “淑芬,辛苦你了。”

    她那时候想,这辈子受再多的苦,都值了。

    想起最后一次见面。他给她剥橘子。还是那么仔细,把每一瓣上的白丝撕得干干净净,撕不干净的就用指甲抠,抠得专心致志的。递到她手里,说“吃吧,甜的”。

    她把橘子瓣放进嘴里。甜的,但却觉得满嘴酸涩。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大片。

    可第二天早上,她照样五点起床。照样去看父亲。照样去医院。

    父亲已经不认识她了。老人坐在轮椅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懂。她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说“爸,我来了”。父亲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一点波澜,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她习惯了。

    给父亲喂饭。一勺一勺的。父亲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有时候嚼着嚼着就睡着了。她也不催,就等着。等父亲醒了,再喂下一口。

    喂完饭,她去医院。

    换上白大褂。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毛线帽——化疗后头发掉光了,她一直戴着帽子。帽子的边缘压着耳朵,她把头发——不,没有头发了——她把帽子往上拉了拉,露出耳朵。

    镜子里的自己,瘦了太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脸上的皮肤蜡黄蜡黄的,像陈年的报纸。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觉得陌生。

    给患儿听诊的时候,听诊器的耳塞冰凉的,塞进耳朵里,她缩了缩脖子。然后弯下腰,对那个哭闹的孩子笑着说:“小朋友,让奶奶听一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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