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重启

    复婚手续很简单。

    没有婚礼。没有酒席。没有鲜花和钻戒。一个普通的周二上午,牡丹江连着下了三天雪,终于晴了。天蓝得像是被人用刷子刷过一遍,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云彩。

    民政局在一条老街上,门口有两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干瘦的手指。树上的雪被风吹落了一些,露出下面青灰色的树皮。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等他停车回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毛线帽换成了棒球帽——他买的,深灰色,前面印着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logo。她说“这什么牌子,没听说过”,他说“管它什么牌子,戴着暖和就行”。

    他停好车走过来。老远就看到她站在门口,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风吹起她棉袄的下摆,露出一截黑色的保暖裤。她的腿比以前细了很多,保暖裤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怎么不进去等?外面冷。”他快步走过去,带起一阵风。

    “里面人多,闷得慌。”她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把他大衣最上面那颗没扣的扣子扣上了。“你也是,领子都不知道翻好。”

    她的手在他领口停留了一秒。凉的。指尖凉凉的,碰到他脖子的时候,他缩了一下。

    “凉。”

    “活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笑里有不好意思,有久违的亲昵,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做贼心虚的紧张——明明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离了婚又复婚,站在民政局门口,跟年轻时候第一次来领证似的,心跳得厉害。

    大厅里人不多。一对年轻人在领证,女孩穿着白裙子,头纱上别着一朵红花,男孩穿着租来的西装,袖子有点长,不时地往上撸。女孩一直在笑,笑得很甜,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男孩紧张得手都不知道放哪,签字的时候笔都拿反了,女孩笑着帮他转过来。

    她看着那对年轻人,眼睛里有一种柔和的光。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羡慕?”

    “不是。”她摇了摇头。“就是觉得,年轻真好。什么都不怕。”

    “你怕什么?”

    她没回答。走到柜台前,把材料递了过去。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了看他们的离婚证和复婚申请,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们这离婚又复婚,是为什么呀?”

    他想了想。

    “因为舍不得。”

    她白了他一眼。

    “因为傻呗。”

    工作人员笑了。把红本本递给他们。

    “恭喜恭喜。白头偕老。”

    走出民政局,她把两个红本本翻来覆去地看。阳光照在红色的封皮上,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字闪闪发亮。她翻开,看到里面那张合影——两个人坐在蓝色的背景布前,肩膀靠着肩膀,嘴角都微微上扬,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年轻时候那张照片不一样了。那时候他们的眼睛里全是光,现在光还在,但多了些别的东西——皱纹、白发、还有这些年攒下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

    “李明远,你知道吗?这是我这辈子最丑的一张照片。”她把照片举到他面前。

    “哪张不丑?”他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找打是不是?”

    她举起手,做出要打他的样子。他往后躲了一下,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她赶紧伸手拽住他袖子,两个人踉跄了几步,撞在一起。

    “行了行了,别打了。一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他笑着站稳,手还拽着她的袖子,没松开。

    “你还知道你是老骨头。”

    “知道了知道了。走吧,吃饭去。”

    两个人沿着老街慢慢走。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她眯着眼,走得很慢。他配合着她的步伐,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一辆洒水车从对面开过来,喷着水雾,他下意识地挡在她前面。水雾飘过来,凉丝丝的,落在他大衣上。

    “你挡什么?洒水车又不洒我身上。”

    “习惯。”

    她没说话。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看着他的影子。他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灰蒙蒙的,像一条路。她踩着他的影子走,一步一步的。

    “你干什么呢?”

    “踩你影子。小时候听老人说,踩着一个人的影子,他就走不了了。”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棒球帽的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只露出鼻子和嘴唇。她的嘴唇有些干裂,起了皮,颜色淡淡的。

    “不用踩。我不走。”他说。

    她抬起头。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拉过钩了。一百年不许变。”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伸出手,锤了他一拳。锤在胸口,不疼,痒痒的。

    “走吧。吃饭。饿了。”

    日子并没有立刻变好。

    他还是凌晨三点起床。轻手轻脚地穿衣服,怕吵醒父母。厨房里的灯坏了,他摸黑操作,靠着冰箱的灯光照明。南瓜小米粥,蒸南瓜,碾泥,拌进粥里。动作已经熟练到不需要看,闭着眼睛都能做。

    还是照顾父母和孙子。父亲最近状态不好,不怎么吃东西,一顿饭喂下来要一个多小时。粥凉了热,热了又凉,反反复复。老人的吞咽功能在退化,有时候一口粥含在嘴里,半天咽不下去,嘴角流出来,他用围嘴接住,耐心地等。

    护工刘姐七点到。他交代完注意事项,出门。车里的温度计显示零下二十三度。暖风坏了,吹出来的风温温吞吞的,开了一路也没热起来。他握着方向盘,手指冻得发僵,到了医院停好车,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还是化疗。住院。打针。恶心。吐。掉头发。棒球帽下面,光秃秃的头皮上长出了细细的绒毛,灰白色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用指尖摸了摸,有点扎手。她笑了。这是化疗以来,她第一次因为头发笑。

    上班。查房。开医嘱。写病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了。以前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科室,把所有的病历都检查一遍才走。现在她到点就走,同事问她“王主任,今天怎么这么早”,她说“家里有人等”。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不同的是,现在每天睡前,他们会视频通话。

    有时候也没什么好说的。他给父亲按摩,她备课写论文。摄像头开着,手机靠在台灯上。各忙各的。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笑一下。然后继续忙。

    有一次,他给父亲按摩的时候,膝盖忽然一阵剧痛。不是那种隐隐的、可以忍过去的疼,而是一阵尖锐的、像是有人用锥子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他的手一下子没了力气,整个人弯了下去,手撑着床沿,额头上汗一颗一颗往下掉。父亲被他抓疼了,含混地叫了一声。

    他在视频里看到了。她正在写论文,光标停在某个段落上,半天没动。她盯着屏幕里他的脸——那张脸白得吓人,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青筋暴起来,像是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老李?老李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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