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些蜷缩在阴影里的人。

    两百双眼睛盯着他,有的充满恐惧,有的带着怀疑

    有的已经麻木到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他需要让他们相信他。

    不是相信他能打仗,而是相信他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他们活下去。

    “我叫林默。”他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国民xx军陆军少尉。

    三天前,我和我的连队守在北边那个高地上。

    我们打了一百四十七个人,打到剩下不到四十个。”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那个高地上还有我的战友。他们不在了,但他们的阵地还在。

    那个地方有工事,有水,有吃的。

    最重要的是,那个地方有武器,能挡住鬼子。”

    人群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太太用方言问了一句什么,林默没听清。

    旁边一个年轻人帮她翻译成带着浓重口音的国语

    “她说,你说的那个地方,鬼子打不进来?”

    “打不进来。”林默说得很肯定。

    他不能告诉他们真相。他不能说自己有一尊从地底冒出来的炮塔

    有一个可以自动生成食物的食堂,有一间能治疗任何伤口的医疗舱。

    这些话太荒唐了,荒唐到他自己都觉得像是在说梦话。

    所以他选择了最简单也最有力的说法。

    “我在那个地方修了工事。很结实的工事。鬼子的炮打不穿,飞机炸不塌。”

    刘德柱一直站在林默身边,那只完好的眼睛一直盯着林默的侧脸。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那个曾经教林默怎么用刺刀的老兵,此刻像一座沉默的山

    站在这个年轻少尉的身侧。

    赵铁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林默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

    左脚拖在地上,每走一步身体都会微微向右倾斜

    像是在用右腿承担全部的重量。

    但他的腰挺得很直,脊背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他走到林默面前,站定。

    “长官说的那个地方,离这儿多远?”

    “三公里。走路大概四十分钟。”

    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人群。

    “老的老,小的小,走四十分钟,至少一个钟头。

    鬼子的侦察队在村东头,随时可能过来。

    一个钟头,够他们杀我们十遍了。”

    林默点了点头。

    “所以我要先把那些鬼子解决掉。”

    赵铁柱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带了多少人?”

    “就我一个。”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

    那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伤疤随着他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像一条蜈蚣。

    “一个?打二十多个鬼子?”

    “够了。”

    林默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讨论一场以少打多的战斗。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我带你去。这条路我熟。”

    “你留在这里。”林默摇了摇头,“你受伤了,帮不上忙。

    我需要你留在这里,组织大家准备转移。

    我解决了鬼子之后会回来接你们,到时候我希望所有人都能走。”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吊在胸前的左臂

    那只已经失去知觉的手从布带里露出来,手指肿胀得发紫。

    他沉默了。

    然后他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林默。

    那是一把匕首。

    刀鞘是牛皮的,被磨损得发亮

    刀柄上缠着麻绳,麻绳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一遍又一遍

    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暗褐色。

    “跟了我十二年了。”赵铁柱的声音很轻

    “从东北带出来的。杀过七个鬼子。你带上。”

    林默接过匕首,别在腰带上。

    他没有说谢谢。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谢谢。

    他转身走向祠堂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想起了车上的东西。

    “刘班长,帮我个忙。

    村口有一辆卡车,驾驶室里有个帆布包,帮我拿过来。”

    刘德柱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不到两分钟,他就拎着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回来了。

    林默接过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份压缩口粮。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方块,外面包着一层银灰色的铝箔纸。

    铝箔纸上印着系统的标识

    一个简单的六边形图案,里面有一个字母“S”。

    他撕开铝箔纸,里面是一块米黄色的压缩饼干,表面压着整齐的网格纹路。

    “有孩子饿了。”林默把压缩口粮递给赵铁柱,“先分给最小的孩子。”

    赵铁柱接过那块压缩饼干,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是什么?没见过。”

    “漂亮国货。浓缩口粮。一小块顶一顿饭。”

    赵铁柱将信将疑地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他的表情变了。

    “甜的?”

    “嗯。还有维生素和盐分。能扛饿。”

    赵铁柱没有再问,转身走向人群。

    他蹲在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面前

    把压缩饼干掰成指甲盖大小的小块,递给她。

    “给孩子吃,化在水里,一点点喂。”

    女人的手在发抖。

    她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东西了,奶水早就干了。

    怀里的婴儿嘴唇发紫,哭声微弱得像一只快要断气的小猫。

    她把饼干块放进嘴里嚼碎了,然后嘴对嘴地喂给孩子。

    婴儿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开始吮吸。

    祠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个婴儿身上。

    孩子的哭声渐渐大了,不是那种痛苦的哭,而是那种吃饱了之后有力气的哭。

    赵铁柱站起来,把剩下的压缩饼干递给旁边一个十来岁的男孩。

    “分给大家。一人一小块,别抢。”

    男孩捧着那块饼干,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走向人群。

    林默看着那些面孔。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接过饼干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她把饼干放进嘴里,没有嚼,只是含着

    让甜味在舌头上慢慢化开,眼睛里涌出了浑浊的泪水。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接过饼干,没有自己吃

    而是递给了旁边比她更小的弟弟。

    弟弟咬了一口,她又把剩下的塞回自己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一个断了腿的中年男人靠在墙根,接过饼干的时候

    用方言说了句什么。

    旁边的年轻人翻译说:“他说,长官是活菩萨。”

    林默转过身,没有再看了。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就走不出这个祠堂了。

    他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村东头,二十多个鬼子。

    他要一个一个地解决掉他们。

    他检查了一下步枪的枪膛。五发子弹,全部在膛。

    腰间两颗手榴弹,还有赵铁柱给的那把匕首。

    够了。

    他正要迈步,天空传来一阵声音。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像夏天的闷雷,从地平线的另一端翻滚过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林默抬起头。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

    东南方向的天空上,两个黑点正在快速放大。

    飞机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双引擎,下单翼,固定起落架

    机身下方有两个明显的炸弹舱凸起。

    九七式轻轰炸机。

    日本陆军航空兵的主力对地攻击机型。

    林默的脑子里瞬间涌出了这架飞机的所有参数

    最大时速四百三十公里,载弹量五百公斤,乘员两人

    自卫武器是后座的一挺七点七毫米机枪。

    它们正在朝这个村庄飞来。

    而且高度很低。

    非常低。

    “散开!”

    林默的吼声像是炸雷一样在祠堂门口炸开。

    “所有人从祠堂里出来!散开!找掩护!往北边跑!”

    他的声音被飞机的引擎声盖住了大半

    但那种歇斯底里的音量还是穿透了祠堂的墙壁。

    赵铁柱第一个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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