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小时后,苏晚再次坐在那把黑色的人体工学椅上。头盔已经戴好了,传感器的触点贴合着她的头皮,凉丝丝的。这一次,她的目标不是第五层的虚无深处,而是第一层——那个阳光明媚、完美无瑕的虚拟广场。

    “倒计时。十秒。”

    “三、二、一。进入。”

    灰色平面。苏晚输入了中央广场的坐标。像翻书一样,灰色平面被掀开,下一页是另一个世界。

    阳光。温暖。乳白色的大理石地面。

    苏晚站在中央广场的边缘。广场上人来人往,人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聊天,笑,拥抱。阳光照在白色的古典建筑上,喷泉的水珠在空气中折射出彩虹。

    她在广场的一角找到了梵高。

    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面前立着一块画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袖口沾着颜料,头发微长,垂下来遮住半边额头。他的脸很瘦,颧骨线条分明,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不是疲惫,是那种天生的、像影子一样的忧郁。

    他在画星空。那些星星在画布上旋转,像火焰,像漩涡,像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梦。他的画笔很轻,每一笔都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苏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周边没有人围观。他画他的,世界照常运转。他是广场上的一道背景,像那棵永远不会落叶的树,像那座永远在喷水的喷泉——存在,但没有人注意。

    “打扰一下,请问你是梵高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目光很温和,但有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看着水面上的光。

    “我是梵高。您要订画吗?”

    “不,我想找一个人。你认识小艺吗?”

    画笔停了。他的手指在笔杆上微微收紧。

    “小艺。”他重复这个名字,声音轻了下来,“她是我在这里见过的最特别的人。好久没见她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画布上的星空,“她不爱说话,以前经常过来看我画画。她喜欢我的画。”

    “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梵高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平静的、忧郁的,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看着下面的深渊。

    “不知道。”他低下头,继续作画,“她喜欢去海边散步。她的房子就在海边。”

    “能带我去看看吗?我妹妹苏棠你认识吧?小艺的朋友。”

    梵高停下画笔,抬头看着她:“苏棠?那个活泼开朗的女孩。也很久没见到了。”

    “她让我来看看小艺。我们很担心她。”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裂痕,像冰面下有一条裂缝在蔓延。

    “走吧。”

    他带着苏晚穿过广场,穿过居住区,穿过一片片整齐划一的虚拟住宅。道路渐渐变窄,两旁的建筑从华丽的古典风格变成了普通的民居,再变成低矮的篱笆和野草丛生的空地。空气里开始有海盐的味道,咸腥的、潮湿的,像雨后沙滩的气息。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低沉而持续,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小艺住在这里。”他在一栋白色的房子前停下来。

    房子不大,面朝大海。墙壁是白色的,但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像被海风侵蚀过的旧船板。屋顶的瓦片有几块缺失,露出灰黑色的防水层。窗框是深蓝色的,油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浅色的木纹。整栋房子孤零零地立在海边,像被世界遗忘的最后一栋建筑。

    窗户外是一片灰色的海面,没有沙滩,只有黑色的礁石。波浪缓慢地涌上来,撞击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然后退下去,再涌上来。海风很大,吹得窗框微微作响,也吹得远处的野草伏倒下去,像一层层灰色的波浪。

    门没有锁。苏晚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不大。客厅,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杯子,杯子里还有半杯茶——茶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很久没有人碰过。墙上挂着一幅画,不是星空,是一片银色的叶子,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发光。

    “这是我画的,银色森林。”梵高指着画,第一次露出笑容。

    “很美。”苏晚给了这个年轻人一个肯定的微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块倾斜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缓慢地、无声地,像在跳某种古老的舞蹈。这里很安静,只有海浪声从窗外传来,一声一声,像时间的节拍器。苏晚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安静得让人心慌,像一个主人刚离开、还会回来的房间。但苏晚知道,主人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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