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堂的人走后,陆沉在门口站了很久。

    暮色从远处的山脊漫过来,像一盆灰色的水,慢慢淹没了整个外门弟子区。有人在食堂方向喊了一声什么,接着是碗筷碰撞的叮当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他关上门,没有点灯。

    屋子里暗得很,只有窗纸破洞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陆沉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胸口。

    “怕了?”

    殷无邪的声音从丹田深处传来,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不怕。”陆沉说,“是累了。”

    “累也得撑着。三天,还有八十六天——”殷无邪顿了一下,“不管你信不信,我不希望你死在这里。”

    陆沉没有接话。

    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清退通知。月光太暗,看不清上面的字,但他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十年炼气一层,三个月内不能筑基,逐出师门。

    他把通知折好,塞回去,然后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前辈。”

    “嗯。”

    “你以前……被出卖过吗?”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久到陆沉以为殷无邪已经睡着了。

    “睡吧。”殷无邪说,“明天还要修炼。”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但陆沉知道答案了。

    ---

    第二天天还没亮,陆沉就坐在了旧剑冢的荒坡上。

    雾气比昨天更浓,几乎看不清三丈外的废剑。空气中的铁锈味也更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了个身,把积攒了数百年的腐腥味都翻了出来。

    “炼气五层。”殷无邪的声音从脑海中响起,比昨天更沙哑,“今天必须到。”

    陆沉闭上眼,放开丹田。

    怨气涌来。

    比昨天更猛烈。像决堤的水,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像饿了十天终于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它们从地下、从废剑里、从雾气中,从每一个角落疯狂地涌向陆沉的身体。

    冷。

    比昨天更冷。

    陆沉的牙齿开始打颤,嘴唇发紫,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手臂上的灰色纹路像活了一样,从手腕往肩膀爬,又往脖子蔓延。

    “不要硬扛。”殷无邪说,“用昨天的方法,滤掉杂质,只取中间那一层。”

    陆沉咬紧牙关,把感知铺开。

    怨气涌来的时候,他“看到”了——浓的像黑墨,淡的像清水,中间那一层像银色的丝线,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冷得最纯粹。

    他把那些银色丝线引向丹田的种子,其他的统统挡在外面。

    种子开始搏动。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搏动,都有一缕银白色的混沌真气从种子里渗出,顺着经脉流淌。真气经过的地方,经脉被撑开,像干裂的河床被水浸润。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酸胀的、持续的、像骨头在生长的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陆沉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唯一能抓住的,是丹田里那颗种子的搏动节奏——哒、哒、哒,轻快、稳定、不知疲倦。

    雾气什么时候散的,他不知道。

    阳光什么时候照到身上的,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丹田里的混沌真气比昨天粗壮了将近一倍,在经脉中奔涌,像一条刚刚苏醒的河流。

    “炼气五层。”殷无邪说。

    陆沉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臂上的灰色纹路已经爬到了下颌,像一张网,把半个脖子都罩住了。

    “还差得远。”殷无邪说,“五层只是门槛。伪装法门需要极强的控制力,你现在的控制力——”

    “不够?”陆沉问。

    “够不够,试了才知道。”

    殷无邪的虚影从雾气中浮出来,比昨天更淡了一些。陆沉注意到了,但没有问。

    “混沌真气伪装成灵力,原理很简单。”殷无邪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亮起一团灰白色的气旋,“混沌真气的特征是灰白色、不稳定、离体即散。灵力的特征是颜色偏蓝、稳定、可以长时间离体。”

    他指尖的气旋开始变化。灰白色渐渐褪去,变成淡淡的蓝色;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变得平稳;原本边缘模糊不清,现在变得清晰。

    “看清楚了?”

    陆沉盯着那团气旋,点了点头。

    “你来试试。”

    陆沉凝出一缕混沌真气。灰白色,旋转得快,边缘发散,像一团随时会散架的草绳。

    “慢下来。”殷无邪说,“旋转的速度慢一半。”

    陆沉试着放慢真气运转的速度。气旋的旋转慢了下来,但颜色还是灰白的。

    “颜色。把它从灰白变成蓝色。想象它在吸收周围的灵气——混沌真气是内生的,灵力是外来的。你要让它在放出的时候,看起来像是从外面吸进来的。”

    陆沉咬着嘴唇,盯着掌心的气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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